【水底行走的人】神又係佢,鬼又係佢——专访陈安琪

浏览:537时间:2020-06-13

黄仁逵最终没有入戏院看《水底行走的人》。「甚幺才算纪录片」,又或「甚幺才是创作」的讨论,陈安琪并没有与他达成共识。电影由对「妥协」不同的标準开始,以对「追求」的不同理解结束。这样一套看似「不合作」又「不信任」的纪录片,有拍摄者与被拍摄者之间的角力,也有两个老艺术灵魂互相了解的过程:因争辩而圆满,因意外而显得与别不同。




拍摄过程中失去「信任」?

由八十年代起一直活跃的香港艺术家黄仁逵(阿鬼),画画、写作、玩音乐、拍电影,多才多艺,非常型棍的艺术家。这个创作老顽童一直过着波希米亚式的生活,在香港搞创作很难不知道黄仁逵——但关于他自己的身世我们其实所知不多。另一方面,艺术家的现实生活,其实又是否没理解他们作品的必要?这是驱使陈安琪以他为拍摄对象的重要原因:「我最想知道的是甚幺促使他去做这些事情,他的核心,精神状态和人生观。」


陈安琪与黄仁逵相识多年,但算不上相熟。「他太太是我拍广告时经常合作的美术指导。」阿鬼后来成为陈安琪纪录片《爱与狗同行》其中一个受访者,在她上一套纪录片《三生三世聂华苓》里两人则首次合作,预告片由阿鬼剪。后来陈安琪想去法国拍高行健,找来同样在法国留过学的阿鬼。在法国资料搜集的时候,陈安琪发现对高行健的兴趣缺缺,倒开始注意到,身边的黄仁逵:他值得发掘的地方似乎太多。


「没有想到他一口答应了。」开始的时候很顺遂,差异、甚至矛盾却在roll机才现身:「阿鬼一直很善意,虽然很多时候可能会提你或者跟你辩些甚幺,甚至有点对峙。他的性格就是这样,他喜欢这样的交流方式,而我的职责是呈现他这个人。」阿鬼先是不让拍摄画画现场,继而挑战她的镜头、机位、问问题的方法,进而将陈安琪拉进镜头。陈安琪说拍摄黄仁逵的经验与拍摄聂华苓时几乎截然不同:「我是后辈,她肯让我拍她的人生,已经算很信任。」对她而言,信任一直是纪录片拍摄的必要因素:「或者拍摄过程中阿鬼已经不信任我了?我也不知道,他也不会回答(笑)。」


「苦海」不同,创作同样执着

阿鬼在镜头前强势,却又没有阻止陈安琪拍摄他私密的一面:因此你会看到阿鬼与他两个女儿的相处,会看到他在「初一十五诗会」与朋友的聚会,也会看到他面红耳赤地在七一吧里为六四与友人争执——这些真情流露的片段。「他一直知道我在拍摄,两个女儿的到来也是他告诉我的。有人以为我特登去找她们,但我甚至不知道他两个女是不同母亲所生。」画画的过程最终由阿鬼手持GoPro自己拍摄,但他的挑战并未结束。「他几乎每分钟都在介入拍摄,问我为甚幺这样摆机位,为甚幺问这条问题。但他仍然没有反对我拍,其实他如果不想,可以中途离去,但他又一直让我跟下去。」


拍摄过程万般尴尬,但陈安琪仍然感受到阿鬼对她的照顾,甚至引导她去拍一些「正确」的东西。「有朋友说他其实想帮我,拍到他觉得是好的纪录片,但我其实也想问他:你心目中好的纪录片是怎样的?」在「妥协」的标準上,两人有很大的差异:「我喜欢拍电影,长片、短片和广告我都喜欢。如果可以以拍摄,有人工可以养到自己,我会觉得很好,但这些东西在阿鬼看来就是『苦海』,他不愿有任何一丝退让:他不想自己的画挂在别人客厅成为装饰。」但性格的强烈,对创作的执着却又非常相似。



电影最后,黄仁逵说:「所有人拍纪录片都是为了寻找自己,从第一日已经知道这不关我事,是关拍的人事。」有人形容他反客为主,陈安琪说正是这些「不合作」更突显他的个人特质:「这就是黄仁逵。」遭遇及拍摄黄仁逵令陈安琪不时思考:我的镜头是否有动机?我是否陷入了固有的认知?潜意识里我是否有些框框?「他会看到一些深层次的东西,值得我思考。」


镜头前他们争辩激烈,却又因此更了解对方:「虽然我们都互相想帮对方,但每个人有自己的信念,更何况我们两个老嘢。」陈安琪始终希望令更多人认识黄仁逵以及他的作品,令人知道在香港,在我们的身边有这样一位独特的艺术家,而香港亦有像「初一十五诗会」这样的文化角落。黄仁逵的创作从来不是为了他人,但陈安琪仍然认为:「做艺术的人其实不会不想给人看。」


黄仁逵想陈安琪反思她是否「诚实」,陈安琪觉得她无愧于心——两人对创作同样执着,但对创作的理解不同。「其实我想他看,看完我们可以讨论。我一直觉得他看完后,会有不同的判断。」片末黄仁逵说:「这是你要『导』的电影,但我不是演员。」阿鬼诚恳地拒绝,最后决定「不再参与」,此举其实是以缺席来完成拍摄,助陈安琪脱离另一个「苦海」。


电影末尾的字幕:「你猜到开始,却猜不到结局。」被访者决定离开拍摄现场,面对这些不得不处理的「失败」纪录片素材,陈安琪却终于看到电影的轮廓——或许也看到自己的轮廓。